最初印象，原是简•奥斯丁的一部小说的名字，写于1797年。不过给出版社的最初印象可不好，多家出版社拒绝出版。后来，作者执笔重写，写出了200多年后我们都知道的一部名著《傲慢与偏见》。

作者重写与译者转译，似乎不能相提并论，但我敢于举这个例子，表明我这个译者的心愿是热切的，我希望经我手翻译之后，本书有些不同于“最初印象”的东西。这无关是否忠实原著，而引出钱钟书论翻译当至于“不隔”的“一种透明洞澈的状态”这句话，既然谈到翻译了，大可以细细玩味之。钱先生所标举的“译笔正无妨出原著头地”，听得我译笔奋然。当然，奋然不同于果然。这一点，书叶沙沙，读者一路翻过来，自有明鉴。

中国人说的“诗无达诂，字无定诠”，我们听得熟了，其实西方人也懂这个道理，“词无定义，义由人生”(words do not have meanings, people have meanings for words)，那么，挟东西二说，我在翻译本书的时候，也就有些大胆乃至放肆了。译文收笔，我要跟读者说声“对不起”，心里头的另一边，则指望从作者那里听到一句“不客气”。

所以挑了《最初印象》来为后记起头，这并不是我从文学史中顺手举的例子。而是在读本书原著某一节的时候，碰巧让我想起《傲慢与偏见》一书的开头：“普世皆知的真理是，一个坐拥巨富的单身男人必定想娶个妻子。”（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,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.）于是，我不无傲慢与偏见地想，也许原作者没有读过奥斯丁的这本书。否则，她为什么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，本性残忍的保罗•古驰为什么非要娶她为妻——“坦率说，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，他不顾一切地要娶我，为什么？”（见本书第七章）。

都说时尚圈盛产丑闻，最初印象，这似乎也成了一个普世皆知的真理。意大利的古驰家族堪称时尚王朝，我为本书定的副标题“被谋杀的时尚帝国”并非故作噱头，因为随着古驰第三代掌门人毛里奇奥以1.2亿美金出让50%的股权，此后，古驰家族彻底退出了古驰，那个发祥于佛罗伦萨的“血统古驰”已经消失。毛里奇奥跟他的堂兄保罗合谋驱逐了第二代掌门人艾度，可以说就是谋杀“血统古驰”的开始。当然，此前更有精彩的故事，儿子举报父亲，伯父指控侄儿，密谋与混战，背叛与报复，不一而足。密谋者恒为人所谋，杀人者终为人所杀。断送“血统古驰”的毛里奇奥最终被他野心勃勃的发妻买凶谋杀，而他们长大成人的女儿艾莱则奔波在“我妈没有杀我爸”的无尽的伸冤之路上。
这是个好故事，难怪让好莱坞大片《角斗士》的导演雷德利•斯科特（Ridley Scott）看中，他的新片《古驰》已在筹备，不久的将来，我们就能看到这部电影版的豪门恩怨。此刻，我们可以怀揣本书，期待着同名电影的上映。

我很高兴成为这个故事的中文译者。可是高兴之余，不要忘了这个机缘是从哪来的。溯源而上，我要真心实意地感谢许多人。借用珍妮•古驰在《特别致谢》中的话，“有些人，不必明言，你知道我说的就是你。”可以明言的，我要郑重感谢中国经济出版社编辑郭国玺女士的绍介，是她大方无私地将这部作品推荐给我，而她的译笔，我想只会更出色。我要感谢赵静宜女士和宋庆万先生，相约起译，齐头并进，我对他们取得的成绩致以祝贺。译事，有很多寂寞中的快乐，因为拂晓或深夜，字斟句酌的时候，你想到你的同行者此刻也正孜孜以求。于是你觉得并不寂寞，你感到同行的力量。可想而知，路上走的人多了，你感到有劲；同行者并不掉队，你会感到分享愉悦的欢喜。我期待这样的场景，还有下一次。

最初印象，时间紧，杂务多，这可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（mission impossible）。外加日头辣了，头要发晕，天太冷了，容易缩手，不利条件太多了，把Gucci Wars翻译成“古驰战争”后，望而生畏，偷偷地弃之一旁，直到寒已至暑成往，我不得不开始证伪那个最初印象。

故事是个好故事，但我不知道，读者会不会喜欢这本中文书。我怕自己成了《匹克威克外传》（The Posthumous Papers of the Pickwick Club）中的女管家巴德尔夫人，自作多情地以为读者看上了这部译作。当然，译稿完结不免思量起它的去路，这又是最初印象，虽然它只是一个模糊的疑虑。不过我有经验了，不少最初印象，其实都不好当真，我们或者读者，可别都像匹克威克先生那样，过于诚实死心眼了。

译者：吴航斌

2009年12月30日　北京